那一夜。冬夜的乡村,出奇得静谧。
天气冷得冻皮肤。在那处陈旧的房子里,没有暖气。厚厚的被子下,我拥着小伤入眠。小伤背对着我,我抱着他,他的后背,如此光滑。他浑身的温热,如同温度适中的一块儿玉石,触摸上去,那么可手。
偶尔一两声狗叫,或者稀疏的单个的爆竹的声响,遥遥传来。木板搭制的天花板上,有老鼠跑过的声响。
屋子里是黑暗的。
仿佛回到了遥远的古代。我如一个农夫,在寒冷的冬夜里和自己的村姑新娘,相拥而眠。但是我们,紧紧是相拥,谁也不动,在这寒冷与黑暗中,相濡以沫。
我的神智开始模糊。
朦胧间,仿佛又看到了小伤,刚从北京回来时的模样。他坐在我28楼的窗台前。天色已是黄昏。深秋的暮气苍茫。落地窗外是呼啸而过的疾风和密密的雨丝。台灯扑洒着暖暖的橘黄色光泽,沙发毛绒绒的。小伤坐在我的面前,面颊消瘦而苍白,捧着一只大大的白瓷水杯,低头一口一口啜着白开水。水很热,冒着氤氲的白雾,把他的脸庞都淹没了。
我们都在沉默。窗外黄昏的雨水越下越大了,打在玻璃上发出啪啪的响声。每一下都像心悸的声音。末了,他终于从氤氲的水汽中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充盈着清澈的水光。何其水汪汪的眼睛啊,如同镜子一般清晰。
这是我见他真人的第一面,所有的记忆。
然后,我仿佛看到他入住我的房子,蔓菁,峻宁,旖轩,表姑,年伯,郝彤彤,苏笑,小包子,所有和我记忆有关的人都渐渐浮现上来,仿佛他来郑州这几个月的点点滴滴,成了一部电影,让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我又看到他和旖轩联手和我打球,又看到他蹲在中原工学院门口卖自己的衣服,又看到我婚礼上他离开时的背影。
我的泪,慢慢下来,沉落到他肩膀上。
他似乎没有睡,肩膀动了动:哥,你没睡啊。
我没作声。他又轻声说:你的泪落我身上了,很烫。
我紧紧抱住他。
他在我怀里翻了个身,和我面对面,鼻子对鼻子躺着。他的鼻息,呼吸着,在我的脸上痒痒地热热地拂过。
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忽然轻声说。
好。我手搭在他的腰上:哥听着呢。
"从前呀,"他的声音潮潮热热的:"有一个老猫,生了一群小猫。小猫儿有黑的,有白的,有花的。最小的一只小花猫,最调皮。有一天,小花猫想吃肉,跟妈妈要,妈妈就说,想吃自己去捉老鼠呀。小花猫不知道该怎么捉老鼠,就去问最大的黑猫哥哥。黑猫哥哥就哄他说,把你的胡子剪掉,把爪子上的指甲剪掉,就能抓到老鼠。"
"小花猫就听话地把自己的胡子剪掉了,指甲也剪掉了。但是,小花猫就再也走不成路了,每走一步就要摔一跤。他的胡子也测不到猫洞的大小,每次进猫洞,都要被撞得鼻青脸肿……"
我听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终于没声音了。
我知道,他睡着了。
我也不再惊扰他。轻轻把他揽在怀里,脸膛贴着他的脸膛,在冬夜里共眠。
小伤似乎就是他讲了那个半截故事里的小花猫。原本,他有爱的能力和信心。但是,是别人有心或无心的伤害,让他断掉了能力的胡须和信心的指甲。从此,他自卑而敏感,不敢同任何人谈爱,他坚决地拒绝我对他的爱。他怕了,就固执地把试图靠近他的人都赶开。他再没有信心谈爱情,因为他不愿意每次都被撞得鼻青脸肿。
这个孩子啊。
他的鼻息缓慢而匀净。显然入睡得深了。
农村的冬夜,如此安静。
睡吧,我心里轻轻对怀里的小伤说:
安静地睡吧,我会默默保护你。等你醒来,春天也该来了。明天,从明天开始,我们将以另一种姿态相爱,纯爱得成为兄弟。我都听你的。但是如果在春天你想爱一个人了,请告诉我,我愿意作你的情人,一辈子默默爱你,从开始到最后,从花开到花落。
睡吧,小伤。
在黑暗中,我吻了吻他的额: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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