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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我发现我和阿峰在一起的时间比我和以往任何人都多，但问题是，当我只想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却有更多时间和她们班上的那些女生混在一起。

　　比如他们班里的那个学习委员，就是那个叫艾玲的那个，天天接着帮助“新同学”来找阿峰，从学习到食宿在到个人生活，没有不在关心范围的。

　　更重要的是，这个长相并不出众的女生却有着其他女生没有的机灵劲，而且引用其他男生对她的评价，“小姑娘长的前凸后翘，又生得脂身兰心，是个美人胚子。”

　　是傻瓜都看得出这女生的企图。

　　3月份的第二个星期天，阿峰告诉我他的父母来看他，阿峰显得并不高兴。张凯曾经说过他和他父亲从来不和，好在他和母亲的关系还算不错。他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他就坐在他靠窗的桌子上，翻着书哗啦哗啦响，但其实一页纸都没看进去。

　　“你老爸也一起来？”我问他。

　　“也来。”他说。

　　“张凯说你和你爸的关系不好？”我小心翼翼地问。

　　“高中的时候我很贪玩，我了这个，他没少打我。”他走去躺在床上，仰面看着天花板上的灰。“后来为了我和一个朋友因为一件小事红了脸，朋友的妈妈就告到学校，又到我们家来闹，老爸急了，要不是老妈拦着，早把我赶出来了。”他说。

　　“所以你后来才没留在上海，到山东来上学？”我问他。

　　“你以为我不想留在上海？”他冷笑，“是老头子的想法，说要我最好离家越远越好，说要我到山东，多学学孔老二的礼义廉耻。”

　　“你没反抗？”我问。

　　“反抗？”他一脸的冷漠，“留在上海还不知道老头子怎么摆布我，还不如走的远远的，所以我也没有反对--去山东就去山东，没什么了不起，大学毕业后我就出国，再也不会来！”他愤愤地说。

　　“你那个朋友是不是就是小文？”我问他。

　　他没说话，只点点头。过一会又加一句，“我们真的没什么。”

　　中午刚吃过饭，阿峰带着我和张凯去机场接他父母。他的父亲个子不高，有点发福，穿了一身黑色西装戴了棕色太阳镜；阿峰妈妈倒是比他父亲还高一点点，看见阿峰赶紧跑过来抱着宝贝儿子又搓又抱，阿峰撒娇似的叫了一声妈。我和张凯在一边相识一笑，阿峰看了我和张凯一眼，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阿峰爸爸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母子俩，没有说什么话，一会后阿峰叫了一声爸，阿峰爸爸只“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阿峰他爸可真酷，好像黑社会老大。”我偷偷的对张凯说。

　　“他爸可是地地道道的军人出身呢，当过飞行员，后来退役后和人开了个地产公司，就发了。”

　　等阿峰见过他父母之后，张凯和我就过去和他们打招呼，张凯很乖巧的过去替阿峰妈妈提行李，我就走过去替阿峰爸爸拿箱子。阿峰爸爸打量我几眼，推托了几句，就任凭我把一个大箱子拖在手里了。阿峰似乎对我的举动很高兴，我却偷偷对他做个苦脸：箱子好沉啊。

　　阿峰父母过来厦门，一方面是阿峰妈妈惦记着宝贝儿子，自从知道阿峰生病就喊着要过来；另一方面他的父母都想借着机会在厦门玩一次。阿峰父母在酒店安顿好以后，下午就赶到学校去看阿峰的宿舍，学校。

　　我们打车到了下达的正门下来。厦大正门前有一棵很大凤凰树，春天刚到，大树生出新芽来十分好看。阿峰妈妈拉儿子照相，一派天伦之乐。阿峰爸爸依然带着那副棕色太阳镜，看着他们母子在凤凰树下拍着各种各样的姿势，张凯则成了他们的摄影师。

　　“他妈妈说那天是你把小峰背到医院里？”阿峰的爸爸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和我说。我就是山东人，听到乡音也就自然而然的讲起山东话来。

　　“是，”我说，“那天刚到他就要下海游泳，劝他不听，结果夜里生病了。”

　　“你是山东人？”阿峰爸爸听到乡音十分高兴，“你是山东哪里人？”

　　“济南的，邹平的。”我回答。

　　“我是惠民的！”阿峰爸爸说，“你叫什么名字？”

　　“许飞。”我回答。

　　“后来在青岛当兵，呆了十多年。”阿峰爸爸笑着说，“以前每年还都回去老家过年，过年的时候大家都要祖宗长辈磕头拜年，估计你们这些人都已经不记得这些老风俗了！”阿峰爸爸笑着说。

　　“我们那里现在过年都还磕头呢，”我接过话来说，“从腊月三十上坟拜祖宗开始，一直可到初五。”

　　阿峰爸爸听了之后更高兴了。我才觉得，阿峰爸爸原来是个地道的山东人。而阿峰的那股犟脾气显然和他老爸很想。实际上，阿峰坚挺的眉骨，厚厚的嘴唇都和他爸一抹一样，支部过眼角额头又有阿峰妈妈的影子--有些像废话，谁让他是他们两个的儿子呢。

　　厦大门口就是南普陀寺，阿峰的妈妈信佛，于是一群人就到寺里面拜佛去了；阿峰爸爸却对神阿佛的都不信，“咱们山东人是孔圣人后裔，不信什么牛鬼蛇神，”阿峰爸爸便跟着一群人进去便说，“搞不懂这些老娘们心里怎么想，不就是个木头像吗！又跪又拜！”

　　阿峰老爸讲“老娘们”的时候，和老家村里们的人说话一模一样。“咱们山东人讲的是上拜天地下拜父母，除了过年拜祖宗拜长辈，从不肯给什么人磕头的。”

　　“就是这话！”阿峰的老爸说。

　　阿峰的老妈却不管这些，拉着阿峰在蒲团上跪下去，远远的听到阿峰妈妈祝拜的声音。然后在佛前磕头，在功德箱里布施了钱，然后在佛前上了一炷香。

　　张凯只在佛院里走走看看，然后瞅着尼姑和尚们进进出出。一会跑回来和我们报告新奇发现，“这恐怕不是什么好寺，”张凯说，“你看这佛院里既有和尚，又有尼姑，这不就是人们说的‘前山住和尚，后山住尼姑’吗！”

　　阿峰爸爸听完大笑起来，阿峰爸爸打了张凯一巴掌，说“菩萨面前说这种不知轻重的话，小心被老天爷听见。”

　　阿峰说，“老天爷是玉皇大帝，是道家的，和佛家没什么关系--老妈你摆了菩萨却还没搞懂天上的神仙普呢。”说完一群人就笑起来。

　　下午的时候，阿峰和我陪着他们父母又去了一次鼓浪屿，张凯下午有事没有去。可能是因为都是山东人的缘故，阿峰爸爸一路上都在和我说话，从惠民的胡集书会，博兴的白莲藕，邹平的小黄山一直谈到72年的黄河大水。末了，阿峰爸爸叹一句，“经常做梦梦见老家村子里的枣树林，好几年没回去了！”

　　晚上，阿峰要和父母吃饭，我想他们是一家团圆，没我什么事，所以就提出来要先走。阿峰爸爸不同意，非要留我吃饭。阿峰说，“许飞，你晚上没事就一起来吧。”于是我就不好再推拖。

　　晚上吃完饭阿峰要陪父母去镇海路，我就提前回宿舍了。阿峰很晚才回来，进门之后开了灯就跑到我床上来和我说话。

　　“我爸很喜欢你呢，”阿峰一边把我叫醒，一边和我说。

　　“没错，没几个人不喜欢我的！”我睡眼惺松的说。

　　“美的你！”阿峰说。

　　“几点了？”我问。

　　“十二点多了。”阿峰回答。

　　“宿舍门都关了，你怎么进来的？”

　　“从水房翻墙进来的。”阿峰回答，“你饿不饿？我带了些点心给你做夜宵，晚上吃饭的时候你光跟老爸喝酒了，饭都没怎么吃。”

　　“难为你还记得我没吃饭。”我顺手拿了一块什么点心，也没看清是什么就放到嘴里嚼起来。晚上吃饭的时候阿峰的爸爸一个劲地和我干杯，说一是谢我救了阿峰的小命，二是捡了老乡特别亲。一不小心我就喝的迷迷糊糊了。

　　外面好像在下雨，阿峰的衣服上还带着水，他把外套脱了，坐在床上直打哆嗦。到后来冻得实在不行，掀开我的被子就躺了进来，我要把他推出去，他却抓着我的手不肯放。

　　“你干吗？”我吼他，“耍流氓啊！”

　　“就挤一挤，外面太冷，我都快冻死了！”

　　“到你床上去！”我笑着说。这死孩子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就是不肯走，还一个劲地挠我的痒痒。

　　“别惹我了，我喝了酒，你再摇我就要吐出来了。”我喊着，这样他才住手。我摸了摸他的手和脸，果然很凉。

　　“冷不？”我问。

　　“冷死了。”他说。

　　“那你靠我近些，这边暖和。”我对他说。

　　“我不。”他说。

　　“干吗不？”

　　“你意图不轨，要吃我豆腐。”他说。

　　我被他气得鼻子冒烟，是你自己跑到我床上来的啊！“你狗咬吕洞宾，倒打一耙！我还没告你性骚扰呢！--你到底过不过来？”

　　于是他就躺过来一点点，他把外套都脱了，只穿了内衣内裤，然后靠过来。他的手脚冰凉，身上也没什么热气。心想南方的冷天可真难受，又湿又冷。在北方虽然冷，但却是干冷，不想南方的冷这样深入骨髓。

　　阿峰穿的内裤和他在火车上给我的那条内裤的款式一样，只是颜色不同。我穿他的那条内裤一直没有还他，他也没有要过。

　　阿峰很顺从的测了侧身让我抱住他，这样他会暖的快些吧。

　　过了好一会，阿峰都没说话，我摇了摇他，才发现这个死人已经睡着了。他熟睡的样子安静得像个孩子。我心里很高兴，自从10岁的时候我家的狗死掉之后，还没有抱着一个活的东西睡过觉呢。心想，今晚你就是我的玩具狗来陪我睡觉。

　　我把灯关掉，屋子里黑下来。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声里我也渐渐睡沉了。

　　第二天是星期一，我上午没课，所以一觉睡到10点多才醒。阿峰早就上课去了，桌子上放了几个包子，一定是阿峰带给我的早点。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现在天已经晴了，我惊奇的发现，窗外的木棉树上居然露出一个一个核桃大的花苞。一股凉凉的风从半开着的窗子里吹进来，一股早晨的味道。

　　我赖在床上不起来，我伸手摸了摸阿峰躺过的地方，晾凉的。前半夜的时候是我抱着他，等他暖过来之后，他就翻过身来抱住我。一般和别人挤一张床的时候我会不习惯，半宿都睡不着觉，可是昨晚却睡的很好，心里没有什么不踏实。

　　我再抬眼看看窗外，厦门的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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