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番

你说,
不是想赢就可以赢。
你说,
不是想退局就可以退局。
也许一切的定数
都被冥冥地限定。
我们的绝张
都抓在对方的手里。


有时候不能不承认,意外是堆砌成生活的砖瓦。

上午十点,我们开车到通县一个乡间别墅。同行的有史丹杰,和三个没什么表情的兄弟。而安安又提前约了萧哥一同前往,萧哥是代表了远在国外的苏秋风过来的。萧哥也没带什么人,就带了小美和另外两个男子。

老卜的那别墅叫“摩卡居”,距离迟重瑞的“紫檀宫博物馆”不是很远。

摩卡是一种咖啡的名字,而这别墅从外部看来,整体格调就是咖啡色。别墅的规划非常之好,先是一条弯曲而悠长的慢车道,从高速引下来,远离了居民区和其他嘈杂的地方,也把别墅的位置掩藏地相当稳妥,使得这所别墅很隐秘。门岗是一座咖啡色的凯旋门一般的欧式建筑,过了门岗,是一大片公共绿地似的小型广场,有常青的龙柏和针叶松,地上是常青的草坪草,道路是便于行车的整洁的混凝土路。

将车停在草坪上,在引领小姐的带领下,步行过了月亮洞门,是一所很北欧风格的房子。内壁以白色为主,有兽脚柱和石膏砌的绕花门,门口立着半裸的安琪儿雕像,拱形的窗子上贴着彩色碎玻璃,显得很大方而简洁。

过了这个院子,绕过一个假山,穿了一片竹子林,又到一处小小的中式院落,中间一个小小的水池,立着一柱嶙峋的太湖石,冬日里水面竟然没有结冰,反而冒着氤氲的热气,想是引的地下的温泉。院子里坐北朝南是一座两层的仿古建筑,一色的金色小琉璃瓦,屋顶蹲着骑凤仙人,而廊下立着一排鲜红的木柱。门上吊着软红的布帘子,镶着大大的金边繁体“福”“寿”字样。

这就是传说中通县老卜的私宅。摩卡居。

我们甫到,就有一个爽朗的笑声从布帘子里头传出来:苏家的人一向是这么积极,哈哈,我就喜欢咱苏家这哥几个不摆谱----瞧瞧海子和老赵这俩货,这半天了在窝里还没动步呢!

萧哥很事故地打了个哈哈:卜叔下帖,咱当小辈的敢摆什么谱阿!

我就喜欢小萧这嘴甜!哈哈。

一穿着唐装、身材臃肿的人一边说笑着,一边掀帘子出来。然后他身后陆续出来十几个人,夹着门道依次呈雁翎排开。看上去排场不小。

我看那个人,竟然有几分眼熟。他似乎也有些注意到我,却没有搭话。这时他身后过来一个看上去一脸精明的小子,到萧哥和安安前面说:两位哥,对不住,咱还老规矩,先下了家伙再请客,请。

原来他们来这里,是不能带手枪之类的。即使带了,也要提前全部下了,以示诚意。安安提前给我说了,老卜这人还算实诚,几个老大也都敬他,聚会多在他这里,他定的下家伙这规矩也沿袭了下来。那个精明的小子就带了萧哥安安我们去侧室去检查,萧哥和安安带过来的几个兄弟给领到旁的院子休息去了。

安安最善于开人玩笑的,他打趣那个检查我们身上的精明的小子:田亮,你查我可以,可不能查我媳妇,他身上也只能我摸,你不行!

那个叫田亮的小子听到这话,显然奇怪不已。他看了看安安,安安就指了指我,田亮才挠挠头笑了:明白,哥你说声就行,我哪敢动手?

说着他拿一个带柄的什么仪器,往我浑身上下扫了扫,我身上滴滴了几下,安安就说,别扫了,不过是钥匙扣手机和腰带扣!

田亮说,哥,今年手机也得下。

安安给我作个眼色,我把手机给了他。田亮果然就不再查。令我吃惊的是,萧哥带了一手枪我不大懂,不知道什么牌子;而安安竟然也带了,连同一板子弹,一同放在一个红缎子盒子里,交给田亮锁在一个柜子里,贴上标签。

再次回到老卜的那个屋子,老卜已经坐在一太师椅上,旁边设了两排座。茶几上都刚沏上热腾腾的茶。

来,老卜挽着白里袖,对萧哥和安安说:来,坐着!我就喜欢你们这俩年轻人,会说话,讲义气,守诚信,难得得很啊。

萧哥和安安落了座连连谦让,我也挨着安安坐了。安安见老卜总往我这里看,就笑笑介绍说:我兄弟玉宁----玉宁,叫卜叔!

老卜的神色似乎有点异样。站在一旁的田亮瞧了出来,俯身轻声问了句什么,老卜摆了摆手,笑着对我说:玉宁,你可还认得我?

我看着他,虽然面熟,却实在认不出来,就摇了摇头。

老卜就又笑了:当真?你再想想!你可还记得三年前在城北郊区有个修车铺?老板姓卜,有两个孩子!有一回,一个叫玉宁的傻孩子来我哪里打工,说自己叫小军,还一口咬定是来京丢了身份证的打工仔,什么身世都不肯说……

你,我的脑子嗡一下就大了。忽然,我想起来,在我躲避亚宁的那些日子里,我去了北京的北郊,在一个修车铺里待了两个月。在那两个月里,我每日里不再哀伤,只是每日给人洗车,帮老板补轮胎,或者领着老板的一双儿女看遥远的长城轮廓。如果不是老卜提醒,我险些忘记了这段短促的经历。

我眼睛里已经满是潮湿:你是,你是卜叔!卜姨,阿姨她还好吗?孩子还都好吗?

卜叔笑了,却也噙了泪:小军(他还是那么习惯叫我小军),叔又看见你了,真好,真好----哈哈,真好啊。

阿姨呢,宝贝儿孩子们呢,我追问。他却低了低头,不再说话。过了好半天,才揉了把鼻子,强笑着说:没了,都没了。

我脑子里更是嗡嗡乱响!我想起来那个脾气超大整天和卜叔吵架的女人来,她却是那么慈爱,她每次进城给宝贝们买东西从来不缺少我的,她虽然常束着油裙骂我却总给我作好吃的;更让人心疼的是卜叔的那对宝贝儿,一男一女,他们总是抱着我的腿叫“小军哥哥咱去捡石子”“小军哥哥该吃饭了”……

我再不敢想,看着卜叔黯然的模样,也不敢再问卜姨和宝贝们是怎么没的了。倒是萧哥和安安见我和卜叔竟然认识,都难以相信地看着我们,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过了好阵子,卜叔才说:小军,以后你不走了吧?

我点点头。

他笑了笑:好啊,以后你就住叔这儿!叔可一直当你是个儿子来看,你以后就住叔着,你受不了任何委屈。

安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田亮连忙接了话来,对卜叔说:叔,老赵海哥他们估计上午是来不了了,咱们闲坐着也没趣,不如先到后面玩两圈吧,那些过去的事儿咱不提了好么。

卜叔就笑了站起来攥住我的手:说得是!走,小萧安安,加上小军咱四个正好够手,咱自己先玩几圈去。

萧哥和安安也连忙起身,跟着到了后厅。转过一道长廊,到了一个小小的抱厦,木格的窗子紧闭着,开门进去开了吸顶灯,看到窗子上垂着金丝绒镶边的厚实的绒红窗帘,屋子里唯有灯光和檀木家具的暗红色,同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离开来,不辨黑夜白天。

一张小号的老式八仙桌上铺着靛青色的麻将布,旁边四张老式椅子,每张椅子后有一台布置成花瓶样式的台灯。一打开,满屋子的古香古色。

卜叔拣东面先坐了,说:咱就不摸风了,我做东!另外,这个我习惯手洗,咱今儿也不用自动麻将桌,如何?

萧哥和安安都说,自然听卜哥的。田亮就对萧哥和安安说,哥,都坐吧。

我听了安安萧哥和田亮他们之间的称呼就想笑:我叫卜叔作叔,安安他们叫他哥;田亮叫卜叔作叔,田亮却又叫安安作哥,这不是全乱套了么?呵呵,好在没人注意,唯独我傻乐了一下。

卜叔说今儿咱也换个玩法,改打台湾牌----咦,小军,你笑什么!

我听他问,才止了笑,把刚才的想法说了。卜叔也笑了:小差大不差,就得了,没得较真----对了,小军你可会打台湾牌?见花补张的那种。

我点了点头:玩过。

卜叔看田亮把码都分派好了,才对萧哥和安安说:来我这里,你也知道我规矩!赢一个是十克海四(后来听说是海洛因四号,高纯毒品)。你们该赢就赢,不用假谦虚,上回老赵带了我两斤去,那我才叫高兴,都尽兴了才好----至于小军,你赢这一个码是一百块,如何?

他话没落,安安笑着打趣:卜哥这身价,玉宁他赢一个就是一万也给得起!

卜叔笑道:少给我贫!你知道我向来手气不旺,想让我这点家产一股脑输给小军好带给你是不是!你和小军的事亮子给我打过招呼了,哈哈,我现在一孤老头子,这点产业早晚是小军的,你急什么!

一直沉默着的萧哥忙笑着对我说:还不赶紧谢谢你卜叔,他这话都出来了。

安安笑着对萧哥说:得,咱俩也都别卜哥乱了,再逼,他连牌都不用打了,直接举手投降就是----不过话说回来,他又对卜叔说:我还真担心你百年后这么大的家产怎么办!

卜叔看了看我,笑着摇头不说话了,接过田亮递过来的麻将盒,倒在桌子上洗牌。四双手在象牙的骨牌上游走,灯光下都忙碌的指头重影。

说实话,我这水平,与他三个相比是难以上台面的。第一个,我不会记张。就萧哥来说,他能一眼记住他自己那里摆的牌。第二,我不会打色子,卜叔打三个色子也能打到想要的张上,老是每把都出暗杠。第三,我不会猜牌。安安能猜出来谁攥着他的糊张,也占到不少便宜。倒是我,纯粹一胡打乱撞;而且牌还老是给我掉圈圈,打啥来啥,拆啥上啥,有两三回好不容易听了个绝张还都给安安攥死了。

这个死安安,牌场上一点都不让我。

没打几圈,我的一百个码,已经全到卜叔萧哥和安安手里了,还倒欠卜叔五个,萧哥两个,真是俗话说的:三人共宰一头猪!

卜叔就笑了说:小军,我给你个条件。你赢了,叔一分钱不少你;但是你要是输了……

如何,安安问。

卜叔笑着说:你输我一个,就得在这儿住一天,这一百个全输给我,你就得住三个月。我正愁没个亲人给我说说话,这下好!

安安摇摇头笑着说:只怕玉宁未必输,新手牌艺部怎样,但往往手气好。不信,再走几圈看看!

安安刚说完,我就听牌了;安安坐我下手,我刚停他就准时点炮,真是及时。卜叔笑着边推码给我边笑:安安,你就使劲鬼吧,小军他不懂算番,赢得都是小糊,让他连糊一下午的炮他也翻不过来本了。倒是你,小心点炮给我这边截糊了。说着,他一推牌,他还真截我糊,不过是放了我一马而已。毕竟,我自从坐这里,一把都没有糊呢。

刚险赢了一把,登时信心百增。正当我要打庄,安安按住我手,拿过色子对我说:你那打色子方法不对,动都不动三个一,人家会说你出千,应该这样……他说着替我打了一下,倒查到他那里。他一挥手:算了,就从这里起吧。

卜叔笑着摇了摇头:有你的!得,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能帮小军搬回来这局。你出千随便,不顾我得先说,这是最后一把,不管赢输都得停牌吃饭,也就是说,这是最后一把----我倒想看看小军如何翻本----对了我这里可是有他七十二个码哦!

卜叔看着我,我强笑着抿了抿嘴,伸手取牌。的确我是不怎么会算番的,平时都不玩台湾牌的,算番太麻烦,今儿真是霉透了。心里正七七八八地乱抱怨,等牌取齐了,码齐了,却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吞了下去,登时愣住了:这还是牌么?

他们三个看我发愣,卜叔就笑着问:怎么?不会打了?是不是碰上了俗话说的“鬼缠脚”?七不连八不靠的?倒是打一张出来瞧瞧?!

安安却笑了,说:卜哥,你大意了一下,我给玉宁打了个色子你没异议,你只以为我可能作了个小千给他,但是作兄弟的这次耍赖了,这回玉宁真把本翻回来了----玉宁,亮牌。

他说着伸手把我牌抿倒了,笑吟吟地说:来,卜哥,我说给你听,大四喜,三个九万,一对红中。其他的小番不算,只这天糊一百番,大四喜一百番,清一色三十番,庄家一拉一,就能捞本回来了吧。

卜叔稍稍愣了下,忽然呵呵笑了:安安,你小子够狠!呵呵,我输得虽不说心服口服,却也佩服你打色子和码牌的功夫,难为你能摆一个二百番的天糊出来,哈哈。

说着他将码往中间全部一推:恩,都是小军的,走,吃饭去!小军,回头你和安安留在这儿陪叔好好玩几把,你这俩年轻人,有意思!

正要起场,田亮匆匆走进来:叔。

怎么了,卜叔皱了皱眉。

田亮就跟他耳语一番。卜叔听了摇了摇头,然后站起来对我们说:走,吃饭去吧,一会儿海子他们都来了,还得见客,人多了再玩罢。

他又转身对田亮说:你带两个哥哥去“西清别墅”用餐,带过来的兄弟也妥善安排,另外,小军今儿中午跟我吃,你让人把饭摆到我后院去。

田亮应了声出去了。我看了眼安安,安安也看了看我笑着说:去吧,吃了饭我在这边等你。

卜叔说走吧。然后他顺长廊往后头的一处院落走去,我也跟了去,而安安和萧哥则由有带着往前头的欧式别墅而去。我回头看了眼安安,看不出他的表情。


后院还是一水的古典中式房舍。后面的小院像个小小的四合院,让我想起来卢葵的四合院来。倒南房、东厢房和西厢房都紧闭着,独正房的门开着,垂着大红的门帘。

卜叔在前头走得很快,到了院门口,有两个人迎面迎出来。一个带我直接往正房去,一个和卜叔站在门口的石子路上说些什么,我忽然听到背后的卜叔声音似乎说:

一个都不留。

我莫名一阵惊悸。回头再看卜叔,他已经笑容满面地朝正房走来。我努力挤出一个强笑来。他过来将手搭在我肩膀上,只是他的手上已经没有了黄色的厚茧,多了两枚绿宝石的戒指;也没有了当年修车时的机油味,多了让我感到有点寒噤的香水味。

是檀木香,很浓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