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三年了,三年的同志生活给我留下了很多值得回忆的东西。
当我今天在深圳的街头徘徊的时候,我忽然开始怀念北方,怀念下雪的季节。因此,我将爱着于纸上,为自己描绘了一个真实的幻想。也许在看此文的你也正追逐抑或正经历着一份爱,那么你要昂起头,坚信自己的路,珍惜你的爱!
背景:2003年的冬天人物:小宝、强初始场景:大雪纷飞,小宝在机场出口不停地张望着,等待……
(好了,各部门注意,开始……)
楔 子
「小宝续」 闸门开了。"对,就是这班,深圳飞到长春的。"宝儿心里又是兴奋,又是紧张。他的强哥,熟悉但从没见过面的强哥即将出现在他的面前。"我是先和他拥抱,还是握手?操,要不直接亲一下得了。"他开始胡思乱想。站在机场的大堂里,他的个子很明显。强哥说过不喜欢宝儿总给他看最好的一面,可是今天真的很不一样。所以宝还是穿上了他最正式最喜欢的黑色西装外套,白色的衬衫随意的敞开着两个扣子,露出脖子上一条很细但很亮的链子。他不停的看着表,几乎每10秒一次"操。还不来,不管了。见到了直接先咬他一口".
「强续」 飞机缓缓着陆了,然而强的心却忽然飞了起来,喜悦、激动、紧张、害怕,所有的感觉一咕脑的涌了上来。强刻意的理了理衣领,随着人群穿梭着。数百个日子里的畅谈,两个人把该磨合的都磨合了,喜过了、悲过了,今天的强和宝已经能够理智的面对这份感情了。出口近了,远处人头攒动,都向这边张望着,强似乎感觉到那一双双眼睛都是在看他,然而他却分辨不出那一双是他的宝期待的目光。他开始越来越紧张。终于被人群挤着飘了出来,然而人来人往中他却没有发现他的宝……
「小宝续」 "这小子,咋还不出来?是不是跟别人跑了啊?"哈哈他又在乱想。看着闸门里的人越来越少,宝儿的心一会儿紧一会儿松,嗓子也因为紧张干的不行。随手从兜里拿出烟,用嘴刁出一根,熟练的点上了火,深深的吸了一口。"啊,呼……"舒服多了,紧张的心也平静多了。在他和强哥在网上的几百个日子里,他觉得被吸引,被牵挂,心里多了很多内容,自己也变的成熟起来。这一切都源于他的强哥。他不在乎他的强哥现在什么样子,只要还是他那个说话时会说"\*\*\*\*,操"的人,只要还是能大热天蹲在外面和他讲电话的人,只要还是那个能让他笑让他哭的强哥……"嘿,小伙子!"宝儿的心一紧,后面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他有点儿不敢转身"我操,不是吧,我还没准备好呢。"他真想跑,"我说点什么呢。还是握手吧。不……拥抱,这样好点。不……第一次还是握手。""小伙子,说你呢,这里不让吸烟,快熄灭,要不罚款了啊。" "老天啊,你整死我吧……"宝的心啪的一下落到了地上,"对不起啊,对不起。我马上熄灭"说着,宝儿拿着烟走向角落里的垃圾筒。"这么冷的天,还把地擦的这么湿,不怕把人滑倒啊"我心想,"啊!我操!!"只听到"嗵!"一声。宝来了个前仆后继式的摔倒"她妈的,差点就摔到脸,怎么起来啊,太丢人了,要不不起来了。装死吧。不行。赶快起来,要是让强哥看到就完了。"说着他往起爬。
"怎么了,哥们,来我扶你。" "哇。好温柔的声音啊"宝儿抬起了头"怎么这么熟悉,我的天,你不是……!!… ^
「强续」 就在强怀着一颗忐忑的心四处寻觅的时候,忽然不远处一个小伙子滑到在地,尽管摔得全身着地,不过他还是很要面子的把头朝向人群另一边。与此同时,一个男人走向他,伸手去扶他。"这社会雷锋还真多呀",我心理嘲讽地笑笑,突然想起宝还没有找到,便匆忙地拽着我那唯一的家当在大厅里四处寻找。刚出港的,接人的,都渐渐离去了,强在这寒冷的空气中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是一种失落,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失落,仿佛见网友被欺骗的感觉。他劝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可他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两行温热的东西趴下脸颊。几百个日子里的点点话语象过电影一般浮现在眼前。他开始怀疑是否是一场梦,也许梦醒了,他依旧孤单地徘徊在深圳的街头,而那个宝却永永远远扎在了他心里,那将是一种怎样的痛啊。他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痛啊,这不是梦啊。神情恍忽的他跌跌撞撞地往大厅外走去,一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强手里捧的红玫瑰撒了一地。"你这人怎么走路呢,我的花……花……",他边说边慌乱的捡着。那个被撞的人连声说着对不起,也帮他捡了起来,忽然之间两个人抓了同一支花,彼此对视,天哪,在强面前是那个刚才摔倒的男孩。不!是那个魂牵梦绕的他,那个几百个日子里心心相扣的他。
「小宝续」 宝抬头看去"我靠怎么是你啊?""臭小子,是你啊。来这里干什么啊""赶快,扶哥们一把。"原来来人是宝 的大学同学韩,现在在机场工作。"你小子,到哪里也不小心。哈哈,来干啥啊,坐飞机啊,咋不和我说一声,哥们给你打折啊""哦。我来接我朋友"宝边拍着身上的水,边回答到。"什么朋友啊?穿的这么正式?哈哈"韩色咪咪的问到"靠,关你鸟事,接我媳妇儿~我走了,有时间我请你喝酒啊~"说着,宝转身就走,韩仿佛想说什么,可是欲言又止……
「强续」 那一刻,时间停滞了,血液凝固了,心也停止跳动了。"花,给你的花都……都……","我……已经把它们都收在了心里".宝一下子抱住了强,抱得强喘不过气来,仿佛怕他就这样从他面前飞掉。有人开始围观,强意识到了什么,本能的想推开宝,"乖,我们走,……好多人","我不管……看什么,他妈有病啊,没有见过人拥抱啊!"宝吼着。强没有再反抗,也许此刻他深深的理解,也许这一天他们彼此都等了太久太久。
十二月的长春已经很冷了,强穿得有些薄,在出租车上还不时瑟瑟发着抖。宝把强拥到怀里,象对爱人一样,甜蜜得搂着。强把头靠在宝肩上,看着旁边的楼群快速地飞过。车里放着那首《忽然之间》,淡淡的哀怨却让两个人有了一种患难夫妻的感觉。车飞驰着,前方的路越来越宽,那是宝和强即将面对的将来,那个春暖花开的春天要来了……
第一章
「以下为强独自创作」
在人民广场北侧靠近般若寺的地方,一套四十平米的房子,就是我们暂时的居所。房间不大,但很温馨。心情决定了这一切。
雪停了。夕阳余晖映照在雪上,反射在屋内,一种温暖的感觉让人有些倦意。我感觉到思维有些停滞,懒懒地斜靠在床上,望着窗外。宝端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在我身后搂着我。宁谧的空气里透着一种安详,我转过身,钻进他怀里,很温暖,我渐渐睡去。不知睡了多久,忽然手机响起,是宝妈妈打来的,他说了几句就挂了。他搂过我,亲了亲我,然后微笑着看着我。我感觉有些激动,我用力的搂着他,吻他。我们很快脱光了对方,他狠狠的压了上来。我闻到了他身体的味道,我们不停地抚摸和亲吻着。他在我身上奋战着。听着他很爷们的呻吟,我全身有点酥麻的感觉。不久,他便在我身体里一泄如柱,他没有离开我的身体,俯下身搂着我。窗外华灯初上,屋内弥漫着淡淡的精液的味道,我在慢慢融化成他身体的一部分。
感觉有些饿了,我们起床洗澡。他递给我一件羊毛衫,说我来之前给我买好的,知道我没有带过冬的衣服。我默默地穿着,他在一旁憨憨的看着,象是在欣赏他的一件艺术品。衣服很合适,穿在身上暖暖的,他细心的爱都融入在这丝丝绒线中,我读懂了。楼下的饭馆灯火通明、人头攒动,找了一家春饼店就钻了进去。也许真的饿了,我狼吞虎咽了好多饼,抬头一看他在那里看着我傻笑,"咋了,是不是很丢人?","哈哈,不,贼鸡巴爷们!"我噗的一声将嘴里的饼喷了出来,"鸡巴还有爷们的,不爷们的长啥样啊?","哈哈……".长春的晚上很冷,也正因为冷,你才能感觉到触觉那么敏感,心那么需要温暖。
这一夜,我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听着他踏实的喘息声,我一阵阵的激动,我期待以久的新生活就这么到来了吗?我该把这份爱放到哪里呢,不能让它轻易的逝去。夜如此安静,安静的让我怀疑这一切是否是真的。
一觉醒来,阳光已经撒满屋内,有些刺眼。他已经去上班了,床头柜上留着一张纸条:强哥,我去上班了,桌上有吃的,洗澡小心煤气。我光着身子在房内溜达了一圈,象是视察自己的领地。整个早晨我都感觉很孤单,看着电视,不停地换着台。我想宝,虽然他仅仅离开几个小时,可我依旧想他。这个城市对我而言是陌生的,我有些恐惧,恐惧心在这里耐不住寒冷会被冻碎,离家那么远,我的魂魄又该如何找到回家的路呢?
傍晚时分,估摸着宝该下班了,我想给宝做顿晚饭。以前总说有机会要照顾好他的胃,山高水远办不到,现在有这个条件了,我该好好表现。下楼出了小区沿着背街往里走100米左右,便有个沿街的菜市场。在哈尔滨生活过四年,北方的生活喜欢还算熟悉,所以挑选、砍价都不在话下。买完菜回来的路上,望着放学的孩子、下班的大人,听着厨房里忙碌的锅碗瓢盆碰撞声、街上啷啷叫卖声,映着初冬的霞光,把我想踏实生活的心越发的激了起来。离开是正确的,深圳,一个冷冰冰的城市,让我孤独寂寞中想念着北方。我终于抛弃了它,这浓浓的生活气息便是我要的。
一个烧茄子,一个牛肉炖柿子,还有买的熟食酱猪手,一个鸡蛋汤,晚饭做好了。把饭菜放到闷罐里,开着小火,怕天冷凉了。我坐在床上看着电视,等宝。北方十二月的天气说变就变,忽然天阴沉了下来,开始刮风,还夹杂着碎雪花。我打开推拉门走到阳台上,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寒战。街上小贩匆忙的收着东西,路人也匆匆的消失在车站和楼门口。这样的场景在哈尔滨的时候也无数次看过,然而却没有今天这般心情,一些幸福,一些淡淡的迷茫。一辆红色桑塔娜停在楼下,一个男孩下了车,捂着耳朵往搂口走来,到了楼口跺跺脚上的雪钻了进去,那是我的宝。我赶紧进屋,在猫眼里注视着。楼梯上脚步声渐渐重了,宝拍打着肩头的雪,然后理了理头发要敲门,我猛的打开门,他吓了一跳。我扑上去搂着他的脖子,"吓死我了!"宝有些嗔怪地说,"嘿嘿,饿了吧"我有些肉麻地撒着娇。"恩!",我接过他的包,双双进了屋。
房间不大,没有餐桌,只好在写字台上吃饭。我一碟碟的往外端,他便报以我幸福的微笑。菜上齐了,他伸手就要抓,被我用筷子架住手,"洗手去,脏宝宝!","靠,比我妈还麻烦啊,我吃猪手都不嫌它脏,难道他还嫌我不成?","还贫,快去……"我在他屁股上拍了一把,他怪笑着进了卫生间。
晚饭吃的很温馨。他一边吃饭一边讲着单位的事情,我津津有味的听着。菜全部都吃光了,他还故意舔舔盘子底然后吧唧几下嘴,"饱了!嗝~~",我心里开着五颜六色的花。晚饭后,他抢着洗碗,我没有和他争。我给电脑塞了一盘张学友的碟,便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他洗碗。"一路上有你,苦一点也愿意,就算是为了分离与我相遇……"耳畔回响着音乐,看着他有些笨拙的洗碗姿势,我幸福地不知道说些什么,这就是生活。
第二章
这种幸福的生活延续了很久,但随着我找工作的不断失利,生活便蒙上了些许忧郁的成分。起初找工作我信心十足,相信凭借自己的实力和多年在南方的工作经验,我一定能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可事情往往做起来比想着要难很多。北方不像南方,人员流动很快,跳蚤是家产便饭,就业职位也较多。北方固有的经济状态使其缺少这样灵活的变动,因此我的求职路坎坷极了。起初他总安慰我,让我慢慢来,不要着急,可随着积蓄一点点减少,我心里开始着急,整个人开始变得焦躁。再后来,他面对我的烦躁,只是沉默地在一旁抽烟,他知道这个时候给我心里留些空间比安慰我要好。那段时间,晚上我总失眠,胡思乱想着将要面临的种种不顺。夜晚,看着熟睡的宝,一种怜惜涌上心头,"我不能后退,为了宝我也要往前走".就这样,在不断消沉和不断鼓劲中,我找到了第一份工作。
从找工作伊始要求策划总监、营销总监到后来愿意做售楼员,求职要求的一步步降低是我对生活压力的妥协。起初生活的负累还没有显现出来,我们还常去迪吧、酒吧。在那灯红酒绿中我们尽情释放着激情,酒精和音乐把我们的心泡在幸福中。看着宝青春阳光的身姿在舞池里疯狂扭动的时候,一旁看着的我不时惬意地灌下两口伏特加。后来钱紧张了,我心里的压力也大了,出去HIGH的次数越来越少,宝的脸上也少了很多微笑。他始终也没有抱怨过什么,即使他不得已跟老妈伸手要了钱的时候,他也骗我是单位发的奖金。我能读懂他的眼神,视线中是我熟悉的世界,我丝毫不用去琢磨。虚荣和面子随着那眼神的黯淡渐渐被磨灭了,我急需的是面包,因为我是那么的珍惜我的爱。不久后,一家房地产代理公司招聘我做了售楼员,我便有了我的第一份工作。
售楼员是一份辛苦的工作,像卖保险的,它的工资是底薪加提成,而底薪很少,主要靠销售提成。而我初来乍到,没有客户群,对当地的风土人情还欠缺了解,客户心理把握不准,使得开始的两个月我成交的单寥寥无几,薪水不用说也少得可怜。因为我下班要比宝晚,宝主动担当起了做晚饭的责任。宝毕竟不常做饭,开始菜不是咸就是淡,而我每次都开心地吃光,我一边吃着一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是怎样的一种爱啊。
为了能够多拿提成,我更加卖力地工作,经常下班后还去拜访客户群,收入渐渐多了。第一次薪水超过了两千元的那个月发薪水的时候,我邀宝去下饭馆。宝当时接了电话迟疑了片刻,然后笑着说"你抢钱了?",我大笑不止,告诉他我今天提前下班在家等他。挂了电话,想着宝刚说的话,我哭了,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我泪流满面。这些日子宝瘦了,我每天回去都很疲惫,吃完饭倒在床上便睡去了,很少留意我的宝身体是否健康,也很少询问他工作上是否顺心。我忽然想起他很久都没有去打球了,也很久没有去饭馆吃饭了。他确实是瘦了,他最喜爱的那条紧身的牛仔裤都有些松了。我的宝呀,你后悔今天的一切吗?
晚饭我们去了一家有名的韩餐馆,是以前宝总提到过的。他说那里的韩国拌饭很正宗,说那里的香菜卷很诱人……这些我都记得,像是心里的刺,我急切地要把它拔出。宝那晚很开心,不时地赞叹"靠!真鸡巴香。哥,你吃啊。"那晚他吃了很多,我知道善解人意的他为了让我开心,但我不管,我只要他开心,我只要我的宝得到他应该得到的幸福。那晚我们喝了很多酒,醉意正浓的时候我们都双双裸在床上,扭曲着,融合着。
第三章
日子在我的拼搏中静静流过,转眼半年过去了。我升了售楼主管,我们房子里也添置了一些新的家私,包括宝想要的那个合金CD架。
这是2004年夏季的一天傍晚,吃过晚饭的我边听音乐边看着报纸,忽然宝的手机进了一个短信,他看完对我说:"有个哥们要借我的CD机,让我给他送到小区门口去","好啊!"我抬头朝他笑笑,忽然我发现他眼中有一种不安。"你……快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我想说些什么,却没能说出口。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一种不祥瞬间弥漫心头。我下意识地让自己继续看报纸,可心根本静不下来。我猛地坐了起来,走到阳台上。我看到宝不紧不慢地朝小区门口走去,像是在思索什么。我的视线随着他缓缓地滑向门口。门卫房前站着一个男人,二十七八的样子,短发,看起来挺精神,手里提着个文件包,在那里左右顾盼着。宝走到那人跟前,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便出了门口。我在脑海里努力搜索着那个男人的样子,忽然思绪定格在了宝的影集里。对,那就是曾经和宝生活了三年的他,是他!
我矗立在阳台上,像一尊雕塑,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已经凝固。望着挂在远处屋顶的斜阳,我心里一种凉意涌上心头。这个场景在梦里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了,每次我都在夜深人静中惊醒,发现自己泪流满面。摸摸熟睡的宝,原来只是一场恶梦。我欣慰着,擦干眼泪继续睡去。今天一切发生了,我却一滴眼泪都没有,就那么傻傻地站着。
半个小时左右,他回来了。"哥,你干什么呢?","恩?我……我吹吹风,热!","外面蚊子多,进来吹风扇吧。"他边说边进了卫生间。我走进屋内,打开电视机,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情绪。他从卫生间出来坐在了我身边,"哪个同学借CD?"我背对着他问 "……李伟……就那个傻了吧唧老要找我拼酒的那个……".我没有说话,我能听出他有些慌乱,也许这个答案在他回来之前已经在心里重复了很多遍了,可他还是有些不自然。这多少让我从谎言的背后理解出一些值得安慰的他的无奈。那一夜我忘记是怎样度过的了,总之从听蝉鸣一直听到赶早市的小贩们忙碌的脚步声。
第二天晚上我没有回家吃晚饭,慌称公司加班,然后就就近找了一家酒吧钻了进去。那家酒吧很小,但人很多,灯光有些暧昧。我坐在了吧台要了瓶轩尼诗,独自畅饮着。酒吧的曲子到底唱了些什么我没有听进去,怎么回的家我也忘记了。我只记得有人拽我跳舞,对了,是个大胸脯的女人,再后来有一群男人打我,我象死猪般蜷缩成一团,毫不反抗。身体的疼痛在酒精的麻醉下已经没有了感觉,而心里的痛却无论如何无法遏制。霓虹灯的闪烁中我看到很多只脚在我眼前不停地晃,很多声音在我耳边喊:"你不能给他幸福,让他走吧!"我怕极了,我想逃离这里,可我却动弹不得。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正躺在松软的床上,月光很柔,我看到一张倦怠的脸象黑白写真照似的映在朦胧的月光里。"水……渴!",他起身端过床头柜上的茶杯,扶起我将枕头垫在我背后。胳膊火辣辣的疼,脸上也很痛。夜寂静得有些可怕,大脑却出奇的清晰。半年多了,这半年多里我无时无刻不在小心翼翼地捧着这颗珍珠,怕他摔了,怕他被人盗了。也许正因为我太害怕失去他了,所以我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半年的时间里我起早贪黑,风里雨里的奔波,一门心思想要赚钱,想让他过得幸福,我将自己的所有快乐都依附在他的快乐之中,似乎很少考虑自己的感受。由于年龄的差距或多或少的是存在差异的,因此我时常要迁就他成熟表面背后那颗孩子般任性的心。工作的烦恼我很少带回到家里,从不在家里谈论我的工作。这所有的一切,只是为了给他规避生活的压力。可我却没有真正问过他想要什么,这样的生活他是否过得快乐。
"宝,你有一个月没有回家看老妈了吧?" "恩!" "在外面半年多了,要么……你回去住些日子吧?" "……"他接过茶杯放回床头柜上,走到了窗前。一米八的大个被月光勾勒的轮廓显得更加魁梧,他的肩膀微微抖动着,他在啜泣。
我凝望着对面墙上的那副画,两只可爱的小猴子坐在树枝上开心的乐着。还记得我在深圳的时候刚给它发这张图片的时候,他孩子般天真地说它好可爱。真的是很可爱,两个小家伙互相搂着对方的肩膀,开心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其实我的宝原本也是这般快乐着的,那高大和阳刚的外表下是颗无邪的心,生活在他的眼里是美好的,正如他不爱看那些哭哭啼啼的悲剧一样,他总乐观地对待身边的事情。每每遇到生活的挫折的时候,他总那样无辜的躲在我身后,我几乎已经习惯了他在我身后让我为他去挡风遮雨。只要他在我身后,我便有了面对一切困难的动力。
宝哭泣的背影撼动了我内心所有的委屈和猜疑,我一下子感觉到很累,象是很久没有睡觉一般。我闭上了眼睛,进入了梦乡,那晚我睡得很甜,梦里看见两只可爱的小猴子在阳光明媚的林中嬉戏。
第四章
阳光象所有的日子一样明媚,偷偷钻进窗帘之间的缝隙,撒下一束亮光,好似舞台的追光,等待着我的出演。我静静地躺着,看着那光柱里飞旋的尘埃,听着窗外鸟儿懒洋洋的啼叫,听着楼梯上愉快的脚步,听着桌上浴缸里鱼儿戏水的声音,听着卫生间水龙头清脆的嘀哒声……我从床上跳起,猛地拉开窗帘,一股暖意沁入心脾。我努力睁大眼睛迎着太阳,直到什么都看不到只剩下一个白点。我套上一条大短裤开始打扫房子。我哼着小曲,卖力地干着,每一个角落都细心地打扫到了,唯恐留下了不该留下的。不久床单、被套便在阳台上随风飘舞着,我还在房间里拉上了尼龙绳,花花绿绿地挂满了衣服,还给鱼缸换了一缸清水。满头大汗的我靠在门口,看着阳光钻过那花花绿绿的衣服。
那件NIKE的大坎袖T恤是他打球穿的;那件薄丝半透明黑衬衫是他泡吧穿的;那件发蓝的背心是我的,是他洗衣服时不小心给染了,因为是他送我的第一件,我始终没有舍得扔,戏说那是海军迷彩;那条黑纱小T型内裤是我俩逛街时图好玩买的,只在家里臭美时穿过。我幸福地回忆着……
那晚的事情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起过,仿佛一切从来未曾发生过。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都赶在他之前下班回家做饭,洗碗的差使也被我剥夺了。我开始主动拽他去泡吧、去逛街,让他去打球我在一旁给他当观众。雨天我站在他单位不远处撑着伞等他下班。流感很严重的那段日子他也病了,高烧不退,我在家整整守了他三天三夜。炖鸡汤、煲燕窝粥,然后一勺勺地喂。一周后他康复了,又抱着球在夕阳下在我的视线中跳跃奔跑着。
第五章
日子过得好快,又是一年雪舞之时。长春的冬季来得很早,还没看够秋叶残阳,一觉醒来便已是山川银装素裹了。窗上冰花绽放,路上的行人臃肿得像狗熊一样小心翼翼地走着。汽车都开得很慢,有那性子急的不时摁着喇叭。我嘴里呼着白气,鼻尖上吊着清鼻涕,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宝说今天下班想去吃狗肉,我便匆匆收拾了东西准备去接他。出门忽然发现钱包里钱不够,只好踱着步子去公司附近的工行取些钞票。
正逢月底,银行柜台前人很多,我不耐烦地排着队。前面的老爷子打开一个牛皮纸袋倒出一堆硬币,我靠!简直把他祖宗十八代积攒下来的零钱都抱来了,这他妈要数到哪辈子啊。我心里咒骂着,看看表,宝快下班了,心里有些急躁。
好不容易折腾了半天,终于快到我了,忽然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到我旁边,蹭啊蹭地眼看就挤到我前面去了。一股怒火冲上脑门,一把将他推到旁边,"插队啊!?""操,老子刚才就在这儿,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插队了?"说着还用手指在我面前晃悠,我一把打开他的手指,"少鸡巴给我在这吾吾喳喳!","我非法字符妈……"老男人边骂边向我挥拳打来。虽说他个头跟我差不多,但那块头我指定不是个,一拳我便趔趄倒地。"小逼崽子,老实呆着,再逼嗤干死你!"那孙子骂着就去柜台取钱了。我摸摸鼻子,出血了,没感到疼,只觉得被羞辱了。我趴起来,没有捡被甩在一边的手提包,径直向门口茶几奔去,抓起上面的大理石烟灰缸就朝那孙子走去。没等他回过神,我已经使足了全身力气将烟灰缸盖在了那孙子的后脑勺上。那孙子顿时嚎了一声应声倒地,我一步骑到他身上,疯狂地朝他脑袋挥舞着那大理石的烟灰缸。"操你妈,干我呀——干我呀!"直到冲来的保安架住我的胳膊,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什么。刚才排队的人已躲到了墙角惊惧地看着,地上一大滩血包裹着一个血肉模糊的脑袋。那孙子再也没有吭一声,就那样躺在那里。"叮灵灵——"有人摁了警铃,刺耳的声音一下子把我从刚才的疯狂中给拽了回来,"他死了……"我意识一片混乱,但我本能地告诉自己要逃,我使足浑身的气力挣脱了保安冲出了大门。我疯狂奔跑着,我耳边什么也听不到,一片寂静,只有我剧烈的心跳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空中回荡。
不知跑了多久,我实在跑不动了,便在一个背巷的道牙子上栽倒了。天在转,地也在转,我大脑一片空白。远处有警笛声响起,我的神经立即绷紧了,我爬起身向就近的楼洞钻去。在这绝望的时刻我想起了宝,我要见他,马上!我做贼般溜出楼洞,找了一个公共电话打给宝。"你在哪儿呢?到底吃不吃……"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我忽然改变了见他的念头,"宝,不管发生了什么,你记着,我永远爱你!你要好好地活着。""你胡言乱语什么啊?你喝多了?"宝无辜地喊着。"血!你手流血了!"电话亭的女人尖叫着,我撂下电话落荒而逃。我跑出了市区,像一只野兽沿着火车道奔走着,到底要去哪里我不知道,也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将从此离开这个城市,离开那个牵绊了太多情感的他。此时我能想到的便是电话那头宝失落、茫然、担心的表情。
在这样一个冬季我满心欢喜地只身从南方赶来,一年后的今天又在这样的一个冬天如此狼狈地离开。我的心比这个冬天还寒冷,我拖着僵硬的双腿往前方走着,巨大的恐惧向我袭来,前方等待我的将是何等的流离岁月,寒冷、饥饿、孤独。想起了那间温暖的四十平方的小屋,想起了宝做的没有盐的菜,想起了那挂在屋里花花绿绿的衣服,想起了……没有了,都没有了,泪水肆意地流淌着。
第一个委罪潜逃的晚上是在一个小车站的候车室度过的,天刚刚发白的时候被清洁工打扫卫生的声音惊醒了,再后来我挤在人群中爬上了一辆不知开往何处的火车。车上人很少,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我找了一个靠近厕所的位子赶紧坐下,不时环顾着四周。火车在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白色平原上飞驰着,我趴在窗口痴痴地望着窗外。
九八年的夏天我独自一人坐火车前往哈尔滨读书,第一次独自出远门的我难以遏制激动的心情,一路趴在窗口望着那东北无垠的绿地农田,心中幻想着那个即将生活四年的城市的模样。那时的我,稚气未脱,满脑子天真烂漫的美好画面。那时的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六年后的今天我因为杀人而背井离乡。
远处的村庄若隐若现,我似乎听到了那里的犬吠声,闻到了那里刚做好的饭菜香味。我想我是饿了,我决定在下一站就下车,在夜晚来临之前尽快找个能落脚的地方。
火车缓缓地停靠在了一个小镇上,我仓惶下了车。
第六章
冬季的小镇安详、宁静,寒冷的街上行人很少。一辆拖拉机拖着黑烟从我身边驶过,消失在街的尽头。我沿着街踯躅着,身无分文的我该去哪里混口饭吃呢?行乞是行不通的,不要说自己磨不开面子,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伸手要饭也不会有人给的。还是靠自己的劳动去换顿饭吧,可自己什么也不会啊。我心里斗争着,肚子开始奏空城计,还是摇滚版的。怎能让自己就这么饿死街头啊,那我当初还逃离长春干什么啊,怎么都是死。
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家老北方饭馆门口,里面人声鼎沸、热气腾腾,看来生意不错,我想进去问问要不要小工,可我在门口转悠了好几圈也没能下定决心推门进去。"哎哟,大哥,您里面做啊,这外面多冷啊。我们家各种东北小炒、炖菜都有……"忽然有个女孩推门出来冲我直嚷嚷,我吓了一跳,马上不好意思的说:"奥,不不,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是想问问你们店里招不招小工?".女孩卸了一脸的笑容冷冷地说:"那你进来问问我们老板娘吧。"我一边说着谢谢,一边跟女孩进了店。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富态女人,她一边磕着瓜子一边不停上下打量着我,"你面案活怎么样?","奥,我不会。","那你灶上活怎么样?",我摇摇头,"你啥玩儿不会你还来见工?"老女人吐出一个瓜子皮蠕动着肥厚的嘴唇一脸不耐烦的对我说。"我……我从长春来,钱被偷了……我能洗碗、扫地,不用给钱,你能管饭就可以。"我撒了慌。"奥,我还纳闷呢,这文绉绉的咋看咋不像干粗活的。不过我们这小店,没多少客,用不了那么多小工。"不要就不要,妈的,说了这么一堆废话。那种书生气的自尊心忽然涌上心头。"那谢谢您,不打扰了!"我迫不及待的想从那些吃客的众目睽睽下溜走,忽然角落里一个粗重的那人声音阻止了我,"小老弟,不知道愿意不愿意跑远活?"我回头望去,是一个三十多岁高大健壮的男人,正泯着小酒等待我的回答。"什么远活?"我问。"就道对面那辆车,上山里拉木头。管你吃饱,一月还能给你一百。去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辆大卡车横在马路对面,我犹豫了片刻,说:"去!".说着那个男人就埋了单,抓起一件狗皮大衣出了屋。我傻呵呵地跟在他身后上了车,唧唧喳喳的议论声被我出门使使劲地关在了小店里。
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小镇,在两排杨树相夹的道路上疾驰着。一路上他一句话也没有说,我有些拘谨地坐在他旁边,不时侧头去看看他。他脸有些黝黑,轮廓却很是清晰,眉宇间透着几分成熟男人的美。我又不禁想到了宝,很多个夜里我都这样看着身旁的他,他说我总看会看腻的,我说我要看,我要把你刻在心里,如果有来生,我就在茫茫人海中去找寻你。他笑说我傻,说他来生就不打算长这样了。
车忽然停了,我一下子从回忆中清醒过来。车停在了一个路边的小屋前面,看样子那是个汽车饭馆。饥肠辘辘的我麻利地跳下车,跟随他进了小屋。
"哎呀,东子来了,这次怎么还带个帮手?" "奥,镇上招的。" "吃啥?还是老样子?" "恩那!".这个男人原来叫东子,他肯定常来这里,我心里嘀咕着。不一会儿菜就上来了,一盘蘸酱菜,一盘酱骨架,一盘酸菜炖骨棒,还有一壶小烧,两碗米饭。我咽了咽口水,看着他。"吃吧!"说着他拿起一根黄瓜蘸了些酱往嘴里塞去。我象获了赦免令一样,抱起饭碗,夹了一筷子酸菜疯狂的往嘴里填。两天没有吃饭了,我饿极了,狼吞虎咽中没有注意到东子正在一旁看着我傻乐呢,"慢点吃,没有人跟你抢!",我抬头看着他,使劲把嘴里的一大口米饭咽了下去,噎得我脖子都直了。他笑着摇摇头,"老吴啊,有粥吗?来一碗,要稀的。"我一边打着嗝,一边用感激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陌生而又亲切的男人。也许这就是命,命中注定我今生有此一劫,也注定这个劫数中又有贵人相扶。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老天,我求求你,让我可以守在宝的身旁,哪怕减去我几十年的阳寿。
"快吃,吃完了我们好赶路,天黑前一定要赶到下一个镇子。"东子把剩下的酒一仰脖子全喝了。吃完饭,他还要了两个大包子,拎着上了车。天渐渐暗了下来,车灯打开了,车走得有些缓慢。当月亮爬上树梢的时候,我们到了一个镇子。街上灯光点点,安静的有些可怕。我们就在镇东头的一家小旅馆住了下来。那一夜我在小旅馆的土炕上翻来覆去没有睡着,直到鸡叫头遍的时候我才有些困倦,进入了梦乡。梦里总是出现那鲜血淋漓的头颅和宝伤心的表情。"哎!醒醒,醒醒~"我睁开眼睛,东子光着膀子在推我,"起床了,我们该上路了!"我一边应承着一边慌乱的穿着衣服。
夜晚刮起了大风,风夹杂了雪粒敲打着窗户。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面对黑暗,习惯了这种孤独寂寞的夜晚。那晚我又做了梦,梦见宝从我面前走过,旁边还有个男人,无论我怎么呼喊,他都不理我,就那样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半夜我从梦中醒来,漆黑的夜中我的泪水悄悄地滑落。我并不伟大,我是个平常的人,我也自私地希望他能守望到春暖花开的日子,然而当我选择了自保而自私地连个解释都没有就离开他的时候我就已经无权再要求他对我的忠贞不渝了。我真的爱他,我要他快乐,当我无法给他撑起避风的港湾时,我希望他的生命中有人替代我。
随即我给自己一记耳光。我在想什么?不就是一个梦吗?我的宝不会放弃我的,至少在他得到解释之前他不会的。在两年前我在深圳和他聊天的时候我们就约定了,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多么生气,都不能转身就走,一定要谈,谈开了如果感觉两人真的不能继续了,才可以分手。约定这些是为了避免那些因为爱而产生的误会,也为了坚固我们对彼此的信任。今天走到这一步,我没有绝望,我想我的宝也不会,不会的,他一定在那个四十平米的小屋等我回来。一年了,我在怎样的煎熬中度过,我心里是清晰的,麻木得久了就淤积了强大的反抗力量,此时便是。我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我要回长春,我要见到宝,哪怕随后便进了铁窗,甚至被枪决。死我是不怕的,只是放不下的情感太多。然而如今这般的苟且偷生和死亡有什么区别,一样的彼此杳无音信。我要回去!
清晨起来我便匆匆去找东子,推开木屋的门,发现东子还没有起床,我便准备悄悄关上门退出去。"有事情吗?"他支起上身冲我说,我把跨出门外的一只脚拽了回来,站在门口说:"奥……我是想问问你今天是否进城?" "进城?你想进城?" "嗯!" "太阳城家私广场要的那批型材后天才送,今天……" "奥,那算了!" "你有要紧事么?……要紧就去一趟,花不了多少油的。"他说着坐起身,天!他没有穿内裤,我想忽略这一插曲,可我的目光还是不自觉地盯向那个杂草丛生的地方。他好像发现了我在注视他那神秘的地方,他拽过被角挡掩上了。我想我一定是疯了,怎么这么没有出息。我迅速让目光逃逸,"那我在车上等你。"说着我便掩上门出去了。清早的山里很冷,我将两手交叉捅在袖子里,朝车上走去。昨晚飘了一宿的雪积了半尺后,踩在上面咯吱咯吱的。我钻进驾驶舱里仍瑟瑟地抖着,我想一定不是因为寒冷,这样寒冷的天气我早已经习惯了,但究竟为了什么我却不很清楚。
我刚来长春的那个冬天,雪经常下而且很大。我和宝在楼下花坛里堆了两个大雪人,没胳膊没腿,但五官却做得很精致,傻傻地相向立着。宝说这是我们两个,样子自然不能丑的,因此把我们家一顿晚餐的蔬菜都装饰上了,还搭上我一顶小丑帽。我说要给雪人插上胳膊,宝说不要,他说没了胳膊我们就不会打架,没有腿我们就无法离开对方。两个雪人一直到开春的时候,在阳光下渐渐靠拢、依偎着化成了一滩雪水,映着太阳的光晖。
东子一边扣大衣的钮扣,一边仓促地上了车。冬天的车不好发动,东子车上车下折腾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发动着,竟然大冷天弄出了汗。他用手抹了两下,就踩了油门上路了,结果把手上的油都蹭到脸上了,活象画了脸谱。我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侧头看看我,一脸茫然,"咋的了?你笑啥?".我没有说话,伸手去给他擦,他明白过来也笑了起来。我擦着他鼻梁上的油污,他斜过眼神看我,目光不经意间碰撞在了一起,我一下子象被念了咒语,牢牢地锁在他的目光里。那黑色的瞳子里象是宇宙黑洞,看不到尽头却极富吸引力。嘎……一脚刹车差点把我甩出挡风玻璃,车停在了一棵大树前。东子望着前面愣了一会神,然后慢慢将车往后倒,重新上了路。一路上他开始专心开车,没有再向我这边投来丝毫视线。我尽可能让大脑休息,不去想刚才的事情。
路上我们又在那间马路旁的小饭馆吃了饭,由于我心事重重,没有吃多少,晚上在小镇上住了下来。山路崎岖,又有雪,车走起来有些困难,开车注意力要很集中,因此人比较容易疲惫。上炕没有多久,东子便鼾声四起。躺在旁边的我望着屋顶,死活睡不着。一年了,不知道在宝身上都发生了什么,他是否能够撑住。宝啊,我回来了,我就快回来了,你知道吗?东子翻了个身,胳膊搭在了我身上,他沉重的呼洗均匀地吹在我的脸颊上。他确实是累了,他完全可以不送我的,但他没有那样做。我有今天我是应该感激他的,可我从来没有说过,甚至都不去想。我心里的空间只能给宝留着,我不感有丝毫的动摇。人在窘迫的时候最容易感动,我怕自己会被现实击垮,我宁愿孤独地守望着那遥遥无期的希冀。
经过三天的跋涉,我们在傍晚时分到达了长春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我亲爱的长春,我回来了。
第九章
由于大型机动车晚上十一点之前不能进入市区,因此东子只能把车停在市郊的一家旅店前面。东子让我去办事,他晚上就在这里过夜,我按捺着激动的心点点头。他忽然又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一下子愣住了,我回头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满是憨憨的期待,我说应该会很快, 你睡吧!我逃也似的拦了一辆出租车,消失在他的视线中。我有些难过,不过想想就要见到宝了,便开心起来。等见到宝,我就告诉他这一年发生的一切,明天一早我就和他来感谢东子。我安慰着自己,心情舒畅了一些。
一年的光阴,长春添了好多新楼,商场鳞次栉比的。也许在大山里呆久了,黑暗和寂静中过久了,一下子感觉都市生活很美、很新奇。我象刘姥姥进了大观园隔着车窗四处张望着。伺机一脸鄙夷地不时用余光打量我,我这才注意到自己浑身上下穿得简直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大军勾皮鞋前面有点鸭舌状了,身上的那件离开时就穿着的羽绒服已经象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了,头发,哎!想都知道什么样子。算了,我想宝不会在意这些的,只要他看到不要难过才好。
车在街道上穿梭着,我的心象是在过山车上飞驰一般,一阵阵地收紧放松。那家韩餐馆依旧人声鼎沸,那家迪吧门口的门童依旧阳光可爱。车驶过人民广场,绕过般若寺,离爱越来越近了。我的心开始狂跳,我生怕没有见到宝它就会由于激动而罢工。"老弟,到了!"我从裤兜里慌乱地摸出钱给他,说着不用找便下了车。我昂起头搜索着那个熟悉的阳台,有亮光,他在,他在!我跑进了楼门口,一口气跑上了五楼,我气喘吁吁地站在防盗门前忽然犹豫了。我使劲掐了自己一下,确定这一切不是在做梦。然后我理理有些长的头发,把衣襟往一起合了合,舔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深吸了一口气,抓着防盗门的把手撞了两下。没有动静,因为我太紧张了,撞得太轻,也许我自己都没有听清。我把肩膀耸了耸,使劲敲了两下,里面传来男人的声音,"来了!".木门开了,从防盗门的铁栏中我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你找谁?"他警惕地看着我。
"……小宝……在这里住吗?"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愣了。
"什么小宝,你找错了!"他准备将木门关上。
"不会啊,他就住这里啊……" "大军,谁啊?"里面有个男人不耐烦地问。
这声音太熟悉了,尽管我一年未曾听到,可我的心依然能感受到那就是我的宝。我忽然感觉有些眩晕,心脏的跳动开始紊乱。
"小宝,小宝——是我啊!是我。"我上前抓住防盗门冲着里面大喊着,象是一只争取最后释放机会的困兽。
里面走出一个男人,满脸惊恐和狐疑,一边打量着我一边缓缓向门口移来。
"你是……" "宝,对,是我,我就是你的强子啊!"我把挂满泪水的脑袋使劲点着。
他顿了一下,然后走快两步打开防盗门,他张开的嘴动了两下可什么也没说又闭上了,抬起的手也垂下紧紧抓住防盗门,仿佛深怕我把门背走。
僵持了片刻,他说:"我们出去谈吧!"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我的宝吗?他见到我没有开心,没有激动,没有让我进门,让我出去谈。还有那个男人……。我脑袋象用大锤砸了一样,嗡嗡地响着。
"大军,我一会回来。"他回头对那个男人说,然后径自下了楼。
我还愣在那里,直到防盗门沉重的撞击声响起,我才发疯般向楼下追去。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的楼,跌跌撞撞地来到楼下,他站在不远处的凉厅里。那个背影在月光下依旧魁梧,让我想起了他站在窗前啜泣的那个晚上,只是今天我已感受不到他那单纯的心跳,甚至连这个背影似乎都陌生了。我走到他身后,象是等待宣判的囚犯。他转过身看着我,背着月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伸出手摸摸我的脸,忽然一下子把我搂在了怀里,然后放声痛哭着。此时我却不知为什么,心里平静极了,一滴泪水都没有。我闭上眼睛,把头安详地贴在他的肩头,随着他啜泣的身体抖动着。他换洗发水了,好像还喷了点香水,总之已找不到我所熟悉的味道了。时间这东西可真可怕,曾经的生死相守在一年的时间里就被消磨得如此陌生。我仰望苍天,一轮明月高悬,那里的嫦娥是否懂得人间的苍凉?
我为他拭去泪水,扶他坐在凉亭的木凳上,默默地走进他过去一年的生活。
……
第十章
"你出事那天,接到你的电话,我象被当头敲了一棒,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你出了事。然后我将电话回过去,那头说是公用电话,我又使劲打你手机,打了很多次都没有人接。我匆忙打车回了家,没有见到你,就给你的单位和同事疯狂打电话,但是依然没有你的消息。后来我接到你手机的回拨,立即接了,但电话那头问我是你什么人,说你故意伤害他人已逃逸了,让我去一趟派出所做一些协助调查。当时我傻在那里,半天没有回过神……"他停顿了一下,把头扭向一旁,表情有些惊惧,仿佛那天的事情刚刚发生过一样。
"在派出所我了解到事情的原委,他们给我看了当时银行监视器的录像。当时我没有着急去想你到底在哪里,只是担心那个人是否已经死亡。我跑去医院,在抢救室外等了一天一夜,直到大夫告诉我他已脱离危险期,我才放下一颗心。不过那家人很难缠,他们说一定要起诉,我知道所有的证据对你都不利,因此我又开始着急了。我曾企图跟他们私了,可每次都被他们骂着赶出门。那一阵,警察也开始四处搜捕你,我害怕极了。没有办法我就去找了爸爸,他老人家没有多追问什么,就动用他一切关系帮我去办了。那一阵由于我过渡地奔波和想念你,我病倒了,被母亲接回了家。后来经过父亲一个月的各方面地努力,终于达成庭外调节,但要支付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精神赔偿等费用十万元。老爸又一次什么也没说,把家里的一处房子给卖了。我给他老人家跪下说我以后一定还他,老爸含着眼泪摸着我的头说他理解我,说不用我还,让我很多事情想开一点,人生这么长。老爸一向面冷,可那天我忽然感受到二十多年都未曾感受到的东西。"他有些激动,擦了擦眼角的泪。
"等那件事情处理完了以后,我就开始四处找你。我怕你回来找不到我,我就说服妈妈又搬回了那件小屋。那段日子,夜晚成了我最害怕的时候,一闭上眼睛就做恶梦,一睁开眼睛就想你。坐在房子里我时常会听到开门的声音,每次我都激动地冲到门口打开门,每次又都失望地把门关上。后来我在报纸、电视、电台都登过寻人启事,也有人给我提供过线索,满怀希望赶去却总是一场空。我多么希望某一天我下班的时候一开门你就坐在家里,多么希望清晨睁开眼睛你就躺在身旁,可上帝并没有眷顾我。"他点上一根烟,猛吸两口,缓缓地吐出。
"四个月就那么过去了,我象是一个痴呆病人一般寡言少语、面无表情地活着。妈妈担心我,就找我以前同学,让他们来找我玩。开始我很烦,电话我都不接,我只想一个人呆着。后来,忍受不了这种折磨,就跑去酒吧喝闷酒。很多次我都不知道是凌晨几点钟是如何躺在大街上的。逐渐我发现酒精这东西真 *** 好,能减少我不少痛苦。后来我就经常约同事同学去喝酒,喝到后来竟然吃不下去饭了。"他把烟屁股使劲揉灭。
"你就这样从我生命中消失了,我每天醒来都告诉自己:不会的!一定不会的!他会回来的!"他把头高高抬起,把泪水困在眼眶里。"不知道这样算不算骗自己,如果算,我情愿一辈子骗下去……".他开始哽咽,我站起来靠在柱子上看着他,依旧没有眼泪。
他猛地站起来,抓着我的肩膀使劲地晃着,"为什么,为什么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却消失了,为什么我那么找你你都没有出现,为什么你把这一切痛苦留给了我,你不是说让我一辈子都快乐的吗?你说啊,你说啊……"他撕心裂肺地喊着,我象个死人在他的手里摇动着。"强……啊,啊……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呢,我以为你不要小宝了呢……啊啊……"他象个孩子似的抱着我放声嚎啕着。
"我……现在回来……迟了……是吗?"我望着月亮呆滞地问。
他放开我,往后退了两步靠在了柱子上,然后顺着柱子坐在了地上,双手抓着头发伏在膝盖上抽泣着。
夜好静,静得让你都能够忽略自己的存在。月好亮,亮得让你心里一片银白,想找个黑暗的角落将伤心躲藏都找不到。也许此时不需要回答了,经过了这么多的事情以后我越发的地理解,如果你真的爱他,你就让他幸福快乐,而不一定要去占有他。最痛苦和最困难的日子有人陪他度过了,我现在回来算什么呢?收获果实来了吗?我不能,尽管我能够给自己一千一万个理由这样做。
"宝,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爱我吗?"我蹲下,托起他的脸。
那张满是泪水憔悴的脸,写满了疑惑、忧伤、犹豫和痛苦。他点点头,以示他还爱我。我凑近身,吻着他的脸颊,泪水涩涩的。转过身,朝着东南的方向双膝跪地,磕了三个头,"爸、妈,我感谢你们救我。我不能报答你们,等以后我挣了钱,我给你们买个更大的房子,原谅我!" "不,你不要离开我。强……"他从后面抱住我,哭喊着。
"宝,乖!……我们都已经不再是孩子了,很多事情我们是需要面对的,无论你还是我。我已经对不起你了,你不能负了另一个爱你的人。我知道你爱我就足矣了,毕竟我曾经拥有过。离开深圳投奔长春,直到今天我也没有后悔过。宝,好好对咱爸咱妈,常回家看看,不要让他们担心。不要总吃方便面,你胃不好。不要太任性……"我能感觉我的心脏里的血液已经开始渗出,我尝试着用手捂住胸口。我一板一眼地说着,仿佛临终的人在交代家事。
"不要说了,你不要再说了……"他死死地搂着我。
天已经开始泛白了,我们两个就象我们曾堆的雪人在这个寒冷的冬天相拥着,等待着太阳出来,等待着融化。那间小屋的灯光亮了一宿,等待着夜归的人。我该走了,该走了,也许现在放手比抓住拥有的更多。我抛下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没有喊没有追,象尊雕塑立在那里,也永远地立在我心里。我没有回头,我不相信自己的理智能坚持多久,我怕一个回头会改变了两个人一生的道路,所以我大步流星地冲出小区,冲向孤独寂静的街道。
我想到一年前离开长春时那般痛苦的心情,但比起此时似乎已不算什么了,那时候我至少还有希望,而现在我已将自己推到了尽头,那种绝望的心情比生活的艰辛和孤独更可怕。我终于哭了,仰天大哭。宝啊,我真的爱你啊,我想留在你身边给你幸福,我想用一生来呵护你。你不是说我们两个开个西北餐馆,你给我做老板 *** 吗;你不是说你要陪我回西北看我老爸老妈的吗;你不是说你要让我一辈子给你做你爱吃的茄子的吗,这一切的一切你都还记得吗?
我奔跑着,泪水顺着脸颊飞溅着,所有的思念、痛苦、委屈、不舍统统涌上心头。我现在真的是一无所有了,真的是无牵无挂了,真的没有期望了。我把最美好和最痛苦的记忆都留在了长春,这里的商场、饭店都留下过我太多的回忆,这一街一景都能勾起我无尽的依恋,我要离开这里,不管将去哪里,离得越远越好。
尾 声
我来到了市郊的那家旅馆,远远我就看见东子双手捅在袖口里在车周围踱着步子。我走到跟前,他冲我憨憨地笑了,"担心死我了,我就说怎么还不回来呢。我怕你出啥事!"他说着,不时用袖子擦着清鼻涕,"你眼睛咋那么红,你一宿没睡啊?"鼻子一酸,我扑进他怀里放声哭了起来。"怎……怎么了?老弟,跟哥说!别……别哭啊。"越说我越伤心,仿佛一年来的委屈此时都发泄了出来。他不再说什么,任我哭着喊着。
天下雪了,很大,世界白茫茫一片。
车在雪中颠簸,我专心地注视着挡风玻璃上的雪,被雨刷堆到窗边,又有一群雪花快乐地飘来。
别了,我的长春!
别了,我的冬季!
我回头望去,看见一双明亮的眸子在为我祝福!